Monday, April 30, 2012

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

  過去存在於何處?《一九八四》的溫斯頓思忖著。如果過去不能在實際的地點或從官方紀錄裡閱讀,那麼它是否只存在於人們的心中?在緬甸,某些敘事遭到禁止,而許多書也遭到查禁,但這不表示它們無法流通。這些敘事與書籍在彼此信任的朋友間傳遞,在偽裝的封面下,從全國各地的秘密藏書室往外流出。它們構成了各種真理與秘密歷史的平行世界。我在曼德勒時曾親眼目睹這些藏書室。我曾拜訪一名醫師的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舊報紙與它自己撰寫的研究論著。有些在綑綁之後包到塑膠袋裡;有些則任由曼德勒的灰塵將其掩蓋。我見過一名年輕作家,他的藏書根據主題分類,放在自製的木頭書架上。其中涵蓋的主題包羅萬象,從女性性慾到俄國文學,再到後現代主義。我也看過埃敏的藏書,他把書籍整齊的包裹起來,塞進厚重的皮箱裡。然而,這些人的藏書都有一個共通點:這些書籍正一點一滴地消失。它們的書頁因為潮濕與黴菌而沾黏在一起。在緬甸,從架上抽出任何一本書,這本書就會覆蓋著像粉末一樣的塵土,而白蟻也無情地啃食著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文本。070



  儘管充滿危險,但監獄有時被認為是緬甸境內另類的學習中心。我認識一名作家,他曾在因盛監獄專門拘禁異議份子的牢房待過幾年,他告訴我,他在獄中成了一座秘密圖書館的管理人。有些書籍與雜誌偷偷運抵他的手裡,他利用自己在監獄各處種菜之便,把書埋在土裡。他足足埋了五十本書,而且記得它們的位置。如果有犯人想看什麼書,只要告訴他書名,它就會把書挖出來,偷偷送到那人的牢房裡。我有一個朋友是出版商,他拿了一本在監獄裡徒手製作的書給我看——那是一本由英文譯成緬甸文的現代藝術家傳記。這本精美書籍的文字其實是刻在像錄音帶磁帶一樣小的頁面上。  
  索翁說,即使拿不到書與筆,犯人還是有辦法找到學習的機會。每間牢房約有四到五人,他們會輪流講故事分享自己的知識。僧侶可以低聲誦經。大學教授可以教英文文法。詩人可以在腦子裡作詩,然後一個牢房一個牢房的傳出去。守衛不巡房的時候,囚室裡的犯人們就開始討論緬甸憲法的必要性或討論曼德勒作家的文學風格。每個人都擁有能與別人分享的知識,索翁說。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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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前,有個朋友向我解釋他如何運用這種蒐語與混合的方式,從緬甸各種流言蜚語中整理出有用的資訊。「我們必須仔細分析我們聽到的每件事,」他說:「我們從朋友、家人、工作場所與市場聽到各種傳言,然後我們必須分析這些資訊的內容。就像遊戲一樣,真相在跟我們玩捉迷藏,我們必須視試著把它找出來。」舉例來說,他提到目前在仰光流傳著三個傳言:在仰光郊區,僧侶與軍警發生小規模衝突;有一艘軍艦在港內沉沒;有一名老師在加了棕櫚糖的飲料中下了安眠藥,造成三十名學童死亡。朋友說,最重要的是把虛假的資訊挑出來。(第三個傳言是假的。)在封鎖新聞的緬甸社會中,事情很容易遭到誇大或扭曲。「就像傳話遊戲,」我說。「沒錯,」朋友補充了一句:「不過是緬甸式的。」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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